(2018年2月號502期動腦雜誌)剛堤旅宿為了響應不丹皇室的環保政策,特地設計出一套,不會增加二氧化碳排放量的經營模式,讓旅客更能盡情融入當地的人文情懷及自然景觀。

六世達賴喇嘛「倉央嘉措」,
寫過這麼一首詩:
白色的野鶴呀,
請將飛的本領借我一用。
我不到遠處去耽擱,
到理塘去一遭就回來。

這首詩歷來被看作預言詩,是倉央嘉措暗示自己將來轉世的線索。詩中提及的白鶴,雖棲息於西藏喜馬拉雅山北坡,每逢11月的嚴冬,都會南飛遷徙去不丹的一個寧靜峽谷過冬。

這個山谷,雄踞於3,000公尺的一塊遼闊窪地上,杳無人煙,只有稀稀落落幾十戶農家,藏匿在高原山溝間,而且,連電源都沒有,大自然的景觀,似乎還未遭受現代科技的洗禮。不丹皇室更把它列為保護級的國家自然森林公園,「波及卡山」谷一下子馳名世界,引起了無以計數的動植物學家的興趣。許多瀕臨絕種的生物——黒頸鶴、白腹鷺、棕頸犀鳥、藍羊、雪豹、紅熊貓、吠鹿,仍然可以在這裡尋獲。

在這個「借問酒家何處有」的僻靜山區,竟有一棟世界級的品味旅館在此落戶,且還榮獲Travel&Leisure最佳旅館設計,及Conde Nast Traveller最佳旅館目的地等殊榮。

人間淨土,旅館秘境

2013年初出道,剛堤旅宿為了響應不丹皇室的環保政策,特地設計出一套不會增加二氧化碳排放量的經營模式。

旅館的飲水供應,採用Refill式「鮮裝鮮飲」的環保概念,拋棄難以分解的塑膠瓶,減少不必要的廢物量;塑膠袋以布或紙取代,連垃圾袋也省下。

鮮美肥嫩的食材,如牛羊、乳製品、瓜果蔬菜,多取自於當地農村,減少運輸成本外,也算是回饋於社區,增加村民的收入來源。餐廳內每日的剩菜,也沒有浪費掉,分送至附近農場聚集之地,當作牛畜的飼料。

旅館以一整年中的燒材量與用紙量為準則,計算出每年必須種回多少棵樹,作為彌補大自然的生態平衡。這種「前人種樹後人涼」的自利利他觀念,促使不丹的森林面積不減反增。

眾所週知,不丹境內約有七成的土地尚被森林覆蓋著。它是世界上唯一沒有交通燈的國家,也是獨一無二,以憲法禁止在公共場合吸煙的民族;並且遲至1999年,電視機才首次被引進不丹。全國僅有一份報紙,鮮少有罪案報導,多為芝麻綠豆之民間瑣事。

在這個近乎人間天堂的山國,要如何確保旅遊業,不會留下文明的後遺症?不丹政府採納國王陛下所提出的「高品質,低衝擊」的旅遊制度,限量每年入境旅客總數不超過十萬,從中篩選高素質,高消費力的旅客,把西方風行的背包客拒於門外,無意中也阻擋了敗壞風氣、滲入民風純樸的國度裡。

每個旅客,待在不丹的時間平均為6.5天,觀光地點多介於帔羅、廷布與普那卡周遭。來波及卡山谷的人少之又少,再加上政府長年以來,實施的限量旅客人數,想在這裡經營一家旅館實在不易。

「關鍵在於素質,而不是數量。」駐館經理闡明:「我們只有12間套房,不急著填滿房間。只期望客人能夠喜歡這裡,融入當地的人文情懷及自然景觀,並選擇待多一些時日。」

看來,客滿為患未必是件可喜之事!多虧不丹國王與政府的遠見和智慧,還有旅遊業者的配合,這個看似感性卻又隱藏太多不符合經濟理性的抉擇,才得以落實,開花,結果。

剛堤旅宿的建築主體承襲傳統農舍結構,沿著山崖線由上向下延伸。

剛堤旅宿的一切飲食,都使用最自然、當地的食材,讓旅客可以在此盡情愜意享受大自然。

不丹境內約有七成的土地,尚被森林覆蓋著。它是世界上唯一沒有交通燈的國家,也是獨一無二以憲法禁止,在公共場合吸煙的民族。​

理性與感性的消融

宗薩蔣楊欽哲仁波切(DzongsarJamyangKhyentse Rinpoche)曾編寫,並執導過電影《高山上的世界杯》及《旅行者與魔術師》。他說:要用出世的智慧,來過入世的生活。這或許是理性與感性兼具並存的絕佳注腳。

英國思考大師波諾(Edward de Bono)認為,從左右腦結構來分析,左腦型是言語性的思考,偏理性;右腦型則是空間性思考,較感性。是和非之間,對和錯之間,其實隱藏了更多的可能性。直接以理性思考批判,可能會把自己身陷於邏輯的漩渦裡。嘗試從感性的角度觀照,或許更能吸取智性體悟的光輝。

國際藏傳佛教組織FPMT的創始人耶喜喇嘛(Lama Yeshe),在世時常叮嚀弟子們:不要習慣性告訴自己,不可能!不可能!不可能!其實自心的潛在力量,比一顆原子彈還要巨大。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。

理性和感性猶如一對翅膀,失去其一就不可能展翅高飛。徘徊在現實與夢想之間,我們要做到的是,不排除現實的約束與綑綁,但不能失去敢夢敢想的熱忱。

行走不丹,不能純粹只是用理智的判斷,作為了解這個國家的標準。有時候,放下歧見,把「為什麼」擱置一旁不予理會,開放自心全然享受當下的每一個人事物,未嘗不是一個達觀的旅遊方式。


採用道地特產的石灰岩,融入綠意盎然的低矮叢蕪,將建築對環境的衝擊降低。

臥房布置典雅簡潔,四面牆塗上稻穗般的米黃,L形沙發依偎在圓形玻璃火爐邊,冷了可以取暖。

暖洋洋的房間像一個窩

抵達剛堤旅宿那天,恰逢華燈初上,霧氣迷濛之際。踏入接待大廳,一陣抑揚挫折的歌聲此起彼落,音色純樸渾和,奪人心魄,幽幽然迴盪在開闊古雅的高梁庭柱裡,這是歡迎旅客的迎賓曲,由旅館上下的所有員工真誠獻唱,多麼別開生面的禮遇呀!

安坐在火爐旁的皮革沙發上,一邊啜飲薑茶,一邊靜享免費提供的十分鐘頸肩按摩,心中暗自竊想,不用薟名登記,不用出示證件,輕輕鬆鬆就入住了這家世界頂級奢華旅館。

剛堤旅宿的構思設計,充分展現基地的地理優勢,建築主體承襲傳統農舍結構,沿著山崖線由上向下延伸,採用道地特產的石灰岩,融入綠意盎然的低矮叢蕪,不僅將建築對環境的衝擊降低,且大量利用玻璃落地窗,及低調簡約的蜂蜜色系家具組合,將波及卡的深山空谷,引進每一個角落。

甚至在我套房的浴缸裡,即可憑窗遠眺空山絕谷,堪稱世界上最引人入勝的浴室窗景。洗一個由薔薇、野薑、檸檬草、羅望子葉、肉桂、海鹽泡出的暖浴,我不禁哼唱起芭樂達(Mercedes Bahleda)的心經咒曲,已經有很久沒有在冲涼房裡,這麼逍遙快活過了!

臥房布置典雅簡潔,四面牆塗上稻穗般的米黃,以寺廟圖騰細細粉飾各角落,L形沙發依偎在圓形玻璃火爐邊,冷了可以取暖,睏了可以小憩,陶陶然有臥遊之樂。心神還是飄浮不定的話,何不拿出法國哲學家嘉斯頓(Gaston Bachelard)的《詩意空間》(The Poetics of Space),試試讀第四章一段關於安樂窩的優美辭藻。

他說:「坐在房子裡火爐邊的舒適感受,叫人聯想起老鼠的洞穴、白兔的窩巢、老牛的槽房。它們窩居其中的滿足感,應該和我沒兩樣!」

印象派藝術家梵谷(Van Gogh)也畫過許多鳥窩和農舍,在寫給弟弟的一封信裡頭這樣說:「農家的茅草屋頂,常叫我想起鷦鷯的窩巢。」

比起動物的窩,我的套房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
​剛堤旅宿中,隨處可見以寺廟圖騰細細裝飾各角落。
 

重要的是發現,不是發明

被譽為「世紀之眼」的法國攝影大師布列松這樣比喻過:攝影師就如同扒手,他把自己投入一個動作中,拿走他想要的,然後離開,不與被他劫掠的人發生任何關係。

在不丹拍攝人像時,我卻不必偷偷摸摸,深怕被人發現而惹來麻煩。不丹人很大方地任意讓人拍攝,無論男女老幼,個個展顏歡笑,從未躲避鏡頭。

我在剛堤寺院上早課,或午間供養僧眾時,輕而易舉拍攝到一些經典畫面。在山谷松林中遠足時,路經的行人、耕莘的農人、轉經的老人、素未謀面的陌生人,他們的臉龐和眼神,流露出對我的信任與友善。我的照相機猶如一本手記,記錄著一路上所發現的人性真善美。

發現,比發明來得重要。

縱觀全球旅館業的蓬勃發展,很多都在「發明」讓旅人眼花繚亂的新奇花樣。所謂的發明,只不過是在事物上加東西,並只會給事物蒙上面具,嵌飾和陰影。

一家上好的旅館,總是著力於用心去「發現」,發現旅人一泊二食裡,真正所需要的東西。行旅時的心態起伏,餐飲質量的變化,氣候與溫度的變遷,文化風俗的差距;甚至光線的敏感度,都可以從中發現許多看似無關,卻影響重大的細節問題。

晨早醒來,坐在大廳外的陽台上遐思邇想,獨自面對寂寥,淡淡煙嵐籠罩的迤邐山谷,有這樣的山和谷,天才叫天,地才叫地。濕潤的霧靄躲進松林裡養神,輕紗似的雲縷,還躑躅於梯田阡陌上,擦拭人和牛的履痕。待朝陽爬上枝頭,熾白的蜃氣才把山谷固有的翠綠,洗滌得一乾二淨。

時近初秋的波及卡山谷,晨朝遲暮裡的溫度,好比冰箱裡的冷藏庫,一不注意極易招惹風寒。多虧旅館的用心,每個古樸的沙發椅背上,都擱有一條毛茸茸的厚實棉披巾。尤其是夏末快入秋之際,氣候變遷波動很大,溫度驟降並不稀奇。這條棉披巾體現出旅館的細膩,也反映出服務的體貼。

乘著神仙的翅膀離去

回套房,做了一個Spa,隨後又做了一個道地最傳統的熱石浴,聽說有驚人的療癒神效,可以治療關節炎、高血壓、胃病,和其他皮膚病。

兩英尺高的長形,大木槽裡裝滿了礦物質豐富的山泉和各式各樣的藥草,待燒得炙燙的山岩,從一端置入後,整個人再浸泡於熱泉中,約20至60分鐘。

遠古以來,熱石浴便是有錢人家的一種奢侈享受,且還得諮詢有經驗的占星術士,挑出一個良辰吉日方可進行。一般認為,在吉日進行熱石浴,療癒力量更大更好!

我也造訪了波及卡山谷裡的黒頸鶴培育中心,從望遠鏡裡,我找到了猶如飯碗般的盆谷,一大片潤濕的窪地就是黑頸鶴度過嚴冬之棲地了。

對於不丹人,鶴乃神仙之降世,在唐卡或宗教圖騰設計上,總少不了它的芳踪。每年11月下旬,首批抵達的黑頸鶴,會先飛繞著剛堤寺院三圈,彷彿它們也附有靈性似的,總得先禮佛繞寺,才降陸於山谷裡的窪地上。

誠如倉央嘉措所寫的那首感性的詩一樣,借用白鶴的翅膀飄然而去。

1706年的一個寒冬,倉央嘉措在青海湖與世長辭,兩年後他果真在理塘的一個小村寨轉世,應驗了那首詩的預言,埋下最完美的理性結局。


熱石浴是以兩英尺高的長形大木槽,裡面裝滿了礦物質豐富的山泉和各式各樣的藥草,待燒得炙燙的山岩從一端置入後,旅客再浸泡於熱泉中約20至60分鐘。